车队碾过最后一段坑洼的土路,停在一片缓坡前。呆鸟推开车门,一股混合着甜香与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——那是罂粟花的味道,浓得化不开,却在阳光里透着诡异的艳丽。
“老山老板,您看。”呆鸟指着眼前连绵起伏的梯田,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熟稔,“从这道坡一直到山脚下,都是我们的‘作物’。4月正是好时候,浆汁最足。”
罗邦站在车旁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梯田里,一簇簇罂粟花开得如火如荼,红的、粉的、白的,像铺在大地上的尸衣。而在花丛间,一个个佝偻的身影正机械地忙碌着——他们大多衣衫褴褛,皮肤被晒得黝黑开裂,有的人缺了条胳膊,用布带草草缠在肩上;有的人瞎了一只眼,空洞的眼眶对着太阳;还有个孩子,看着不过十岁,正被一个手持皮鞭的监工踹倒在地,只因割浆的动作慢了半拍。
“这些人……”山鬼的声音很沉,目光扫过那些残缺的肢体,“都是本地农民?”
“农民?”呆鸟嗤笑一声,从腰间摸出烟盒,“准确说,是‘活工具’。有的是欠了赌债的,有的是从边境拐来的,还有的……是上一辈就在这儿的‘遗产’。”他吐出一口烟,“种这东西,累人得很,手脚不利索的,留着也没用,砍了省心。”
小主,
“老山老板,这边请。”众人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响,呆鸟语气里带着熟稔的轻佻,“咱们这‘生意’,从太爷爷那辈就开始了。您看这规模,在金三角也算排得上号的。”
山鬼颔首,目光扫过梯田。花丛里的人大多低着头,手里握着月牙刀,机械地在罂粟果上划着口子。乳白色的浆汁渗出来,滴进陶碗,动作慢了,身后就会响起皮鞭抽打的脆响。有个缺了左臂的男人动作迟滞,监工的皮靴立刻踹在他后腰上,男人踉跄着扑倒在花丛里,压折了一片罂粟,换来更凶狠的殴打。
“这些‘劳力’,都是精挑细选的。”呆鸟像是介绍货物般随口说道,“有的是欠了高利贷还不上的,有的是从缅北拐来的,还有些……是天生的‘孽种’,生下来就该干这个。”他指了指一个瞎了右眼的少年,那孩子正用仅剩的左眼盯着罂粟果,手腕上的淤青紫得发黑,“去年想跑,被打断了三根肋骨,现在乖得很。”
罗邦站在车旁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枪套。他看到田埂边捆着个女人,双腿不自然地扭曲着,裤管浸在血泊里。一个监工正用脚碾她的手指,女人疼得浑身发抖,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。不远处,几个孩子蹲在地上,用小石子刮着陶碗里凝固的浆汁,把刮下来的碎屑往嘴里塞。
“这儿的规矩简单。”呆鸟领着他们往深处走,经过一间挂着铁链的木屋,“好好干活,给口饭吃;敢耍滑头,打断腿;要是敢跑……”他笑了笑,指了指田垄尽头的粪堆,那里堆着发黑的土块,隐约能看到布料的碎片,“第一次跑,砍条腿扔回去接着干;第二次?直接剁碎了,当肥料。这地里的土肥,一半都是这么来的。”
军刺的目光落在木屋墙上的铁钩上,钩子锈迹斑斑,挂着几截断裂的锁链,链环上还沾着暗红色的硬痂。旁边的木柱上刻着歪歪扭扭的记号,像是有人数着日子,又像是在记录死亡。
“您看那边。”呆鸟指向坡底的棚子,几个赤裸上身的男人正把割下来的罂粟果倒进大缸,用脚反复踩踏,紫红色的汁液漫过脚踝,溅在他们溃烂的伤口上,“第一道工序就在这儿,踩烂了发酵,再送去提纯。这些人,都是去年‘不听话’的,眼睛被戳瞎了一只,刚好专心干活。”
山鬼的视线掠过那些麻木的脸,他们的眼睛大多没有焦点,像是被抽走了魂魄。有个男人的耳朵缺了一半,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红肉,显然是被生生撕下来的。
“世代种这个,他们也习惯了。”呆鸟吐了口唾沫,“除了种罂粟,他们也不会别的。离开这儿,饿死也是死,不如在这儿混口饭吃,还能给家里留点‘余钱’。”他说的“余钱”,指的是监工偶尔扔给他们的、沾满浆汁的硬币。
罗邦的目光停在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身上。女人的右臂不自然地垂下,显然是断了,她用左手给罂粟果划浆,怀里的婴儿饿得直哭,她腾出胳膊想喂奶,监工的皮鞭立刻抽到她背上。女人闷哼一声,婴儿吓得止住哭声,小脸憋得发紫。
没人说话。猎蟒小队的成员们脸上没什么表情,仿佛眼前的血腥与残忍只是寻常景象。他们的皮鞋踩过沾着浆汁的泥土,鞋底黏糊糊的,像是沾了层化不开的血。
“前面就是提纯车间了。”呆鸟停下脚步,“山鬼老板要是感兴趣,咱们进去看看?保证干净利落,出的‘货’纯度绝对够。”
山鬼摇头:“不必了。交易的事,按之前说的办。”他的声音平稳,听不出情绪,只有紧抿的嘴角泄露了一丝紧绷。
离开时,猎蟒小队所有成员都看着那片罂粟田。夕阳把花海染成血色,监工的皮鞭声、人的闷哼声、婴儿的低泣声,混在甜腻的花香里,像一首地狱的挽歌。田埂边的粪堆在暮色里泛着诡异的光,呆鸟那句“当肥料”的话,像根针,扎在每个人的耳膜上。
没人怜悯,也没人动容。他们是伪装的毒贩,是潜伏的猎手,任何多余的情绪都可能暴露行踪。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,这片看似艳丽的土地下,埋着多少白骨,藏着多少罪孽。而他们要抓的那个“恶蟒”,不过是这罪孽里的一条蛆虫而已。
车窗外,罂粟花在夕阳里渐渐模糊,那股甜香却像附骨之疽,缠着越野车,一路往黑暗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