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熙身披玄色貂皮大氅,由李德全和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搀扶着,脚步虚浮却依旧挺直脊背,往日里锐利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倦意,脸色有些苍白,唯有那双眸子,望着榻上的人时,藏着化不开的焦灼。
“皇上吉祥”,殿内人齐齐请安道。
康熙抬手示意众人起来,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帐中,缓缓挣开搀扶,一步一步挪过去。
每走一步,龙靴碾过金砖,都像是敲在人心尖上。
他停在榻边,颤抖着手掀开那层半透的明黄纱帐,看清了太后枯槁的面容,往日里虽有风霜却依旧端庄的眉眼,此刻紧紧蹙着,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,鬓边的银发衬得脸色愈发惨白。
小主,
“皇额娘……”康熙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棉絮。
他缓缓蹲下身,握住太后有些冰凉的手,那双手曾牵着他走过稚童岁月,曾在他亲政遇挫时拍着他的肩说“皇儿莫怕”,如今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硌得他掌心生疼。
殿内静得可怕,只有烛火噼啪作响,映着康熙鬓角的白发。
他望着太后,恍惚间竟回到了几十年前,那时他刚亲政,鳌拜权倾朝野,夜夜难眠,是太皇太后陪着他,一盏一盏地熬着灯,教他隐忍,教他筹谋,而太后虽然并没什么雄才大略,但总会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上一碗甜汤,成了他难得的喘息时间。
后来他擒鳌拜、平三藩,每一次险胜,太后都会带着他吃一顿好吃的,有时候是烤肉,有时候是锅子,不管是什么,都暖了胃,也暖了心。
“朕还记得,那年朕出征噶尔丹,你在德胜门送朕,说盼着朕带着捷报回来”,康熙的声音轻得像呢喃,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话未说完,便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,他捂着胸口,脸色涨得通红,好半天才缓过气来。
李德全连忙上前替他顺气,急声道:“万岁爷,您龙体未愈,万万不可如此伤神”。
康熙摆了摆手,目光依旧黏在太后脸上,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干枯的手背,像是在安抚,又像是在自语:“你说过,要看着大清河清海晏,看着朕的子孙们安稳度日,你为大清和蒙古操劳了一辈子”。
话音未落,榻上的太后忽然指尖微动,眼皮极轻地颤了颤。
康熙心头一震,连忙俯身凑近,声音都发了抖:“皇额娘,您听见了吗,朕来看您了”。
太后缓缓睁开眼,浑浊的目光在他脸上游移片刻,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认出人来,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,声音细若蚊蚋:“玄烨,你怎么来了,身子要紧”。
毕竟,康熙也不年轻了。
“朕没事”,康熙连忙握住她的手,眼眶泛红,“朕来陪您,皇额娘,您再撑撑,太医院的人都在,他们定会治好你的”。
太后轻轻摇了摇头,气息愈发微弱,目光望向帐外,像是在寻找什么。
康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隐约瞧见立着几个身影,是胤禛、胤褀他们。
“孩子们都来了”,太后的声音断断续续,“玄烨,手足和睦啊”。
康熙一怔,随即重重点头,喉头哽咽:“朕知道,朕都知道,您放心”。
太后的眼皮垂着,却似有微光从眼缝里漏出,目光缓缓向上,越过帐顶的明黄绣纹,越过梁间悬着的鎏金宫灯,像是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宫墙殿宇,落在了遥远的、她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里。
那里没有红墙琉璃瓦,没有森严的宫规礼制,只有一片漫山遍野的青草。
风一吹,草叶便簌簌地响,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阳光的暖。
那时她还不是大清的太后,只是科尔沁草原上的小姑娘,穿着鲜艳的蒙古袍,赤着脚踩在软乎乎的草甸上,追着蝴蝶跑,笑声清亮得能惊飞枝头的鸟雀。
她想起那时的天,蓝得像一块透亮的宝石,云絮慢悠悠地飘着。
她和姐妹们躺在草地上,看牛羊在远处啃草,唱着悠远的牧歌。
那时的风是自由的,草是鲜活的,连空气里都满是无忧无虑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