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的紫禁城被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喘不过气,连太和殿的琉璃瓦都失了往日的光泽,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华。
乾清宫暖阁里,地龙烧得再旺,也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沉郁。
明黄色的帐幔低垂,康熙半卧在铺着厚厚锦褥的龙榻上,脸色比殿内的白瓷碗还要苍白几分,唇上毫无血色,呼吸带着轻微的滞涩。
李德全跪在榻边,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温热的汤药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他侍奉康熙几十年,从未见过帝王这般憔悴模样。
往日里即便偶感风寒,康熙也总能强撑着处理朝政,眼神里的锐利从未消减,可如今,那双曾看透世事的眸子蒙着一层雾气,连抬眼的力气都显得匮乏。
“万岁爷,该喝药了”,李德全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。
康熙微微颔首,被李德全小心翼翼地扶起,背后垫上松软的靠枕。
他刚要抬手去接药碗,手腕却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,药汁险些晃出碗沿。
李德全连忙上前稳住碗沿,将药碗递到他唇边,看着帝王艰难地一口咽下苦涩的汤药,眼角的皱纹里都刻满了疲惫。
“太后……那边怎么样了”,康熙放下药碗,气息微喘,目光望向殿外,像是要穿透层层宫墙,落在慈宁宫的方向。
李德全垂首回道:“回万岁爷,慈宁宫刚递了消息,太后娘娘醒了片刻,又昏沉过去了,太医们还在守着,四阿哥、五阿哥、九阿哥和十四阿哥也都在殿外候着,不敢离开”。
康熙闭了闭眼,一声低叹从喉间溢出,带着无尽的焦灼与无力。
他本就因冬日寒邪侵体,身子亏空,听闻太后病重的消息,连日来食不下咽、夜不能寐,心思尽数系在慈宁宫,朝政暂且托付给内阁,自己却终究扛不住,病倒了。
“朕与太后……相识数十载,她为这大清,为朕的后宫,操了一辈子的心”。
康熙的声音带着沙哑,“如今她病重,朕却连亲自去瞧她一眼都力不从心……”话未说完,便忍不住咳嗽起来,胸口微微起伏,脸色愈发难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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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德全连忙上前轻拍他的脊背,急声道:“万岁爷保重龙体,太后娘娘吉人天相,定会逢凶化吉的,您若是有个好歹,这大清江山,这后宫上下,可就乱了分寸了”。
正说着,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,“启禀万岁爷,四阿哥来给您请安”。
康熙睁开眼,“让他进来”。
胤禛依旧是一身石青色常服,只是眉宇间的沉稳添了几分凝重。
他快步走进殿内,见康熙病榻上的模样,心头一沉,连忙跪地行礼:“儿臣参见皇阿玛,皇阿玛圣安”。
“起来吧”,康熙摆了摆手,声音虚弱,“太后那边……如何了”?
胤禛起身,垂首回道:“回皇阿玛,方才太医说,太后脉搏稍稍平稳了些,醒过来喝了小半碗参汤,又说了几句话,只是依旧虚弱得很”。
康熙闻言,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了些,眼底掠过一丝慰藉,可随即又涌上更深的忧虑:“平稳便好,平稳便好”。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胤禛身上,“你在慈宁宫多守着些,有任何动静,即刻来报,另外,传朕的旨意,让太医院全力诊治太后,所需药材,无论多珍贵,即刻从内库调取,不得有半分耽搁”。
“儿臣遵旨”。胤禛躬身应道。
目光扫过康熙苍白的面容和疲惫的神色,迟疑了片刻,终究还是开口,“皇阿玛,您龙体要紧,还请好生歇息,莫要太过操劳,太后若是知晓您因此病倒,定然也会不安的”。
康熙淡淡一笑,笑容里满是苦涩:“朕如何能歇息得下,太后病重,朕心难安啊”。
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“你去吧,替朕多陪陪太后”。
胤禛再次行礼,转身退出殿外。
殿门缓缓合上,将外面的寒气隔绝在外,却隔不断龙榻上帝王的忧心。
李德全看着康熙望着慈宁宫方向的眼神,满心焦灼,却又无可奈何,只能默默退到一旁,不敢再多言,只盼着这冬日早些过去,太后与万岁爷都能早日康复。